Article ·

儿童绘画误区|当逻辑遇见天马行空

我常在 Artzland 的教室里,看见两种海边。一种是大家熟悉的:蓝色的海,正中央一棵椰树,旁边也许再补一艘船,好像作业清单打勾。​另一种来自那些还没被框住的小脑袋:海面忽然冒出一只大海怪,有人在海上冲浪,一条鲨鱼从远处探头,甚至有个“超大只”的游客跳进画面——孩子边画边笑,说要让故事更好玩。我总是偏心第二种。不是因为第一种不对,而是因为创作真正迷人的地方

,在“想都没想过”。如果画画只剩下“像不像”,那我们不过是把世界复印一遍;但当孩子愿意把脑中的奇怪东西捞出来,纸就变成能呼吸的地方。有人会说:逻辑也很重要啊。当然重要。我们学数学、学推理,都是在磨一套“现在可被理解”的秩序。可是人类所有的“新的逻辑”,本来就诞生在“还不逻辑”的地方。早年的科幻作品里,已经有了平板电脑、视讯通话;当时的人听见“千里传音”会笑,今天我们熟练地按下 video call。逻辑会改变,而改变逻辑的,是想像。所以我喜欢旧科幻,喜欢《哆啦A梦》。那些看似荒唐的小道具,像一粒粒种子,慢慢落进现实里。若我们从头就告诉孩子:“乌龟不能飞”“天空必须是蓝色”,那我们何必再读童话?教室里有个我很爱的例子。我们做“幻想丛林”的主题,有位学生把画面画得小小的,却塞了很多细节:穿叶子衣服的原住民,叶子上还被虫咬了一个洞;旁边种着四颗凤梨,三颗熟透,一颗青色——她说那颗“还没熟”;河面上我以为是小舟,她摇头,认真地对我说:**“老师,那是骑鱼(Fish ride)。”**我看着她笑,她也笑。那是我在孩子身上最舍不得打断的光。我也遇过另一种“光”。一位平常只画超级英雄打来打去的孩子,有次翻到一页,整张纸只画了一个坟墓,坟上插着一朵花。她说,家里的狗去世了。那不是技术练习,那是情绪找到出口。如果我们只盯着“美不美”,这些重要的表达,会被轻轻关掉。这并不是说“技法不重要”。在学院要学素描、学光影、学形体,这些是手的训练,是“把东西从零画出来”的本领。**但技能不是创意。**把照片原样临摹很厉害,能说明“我有这个 skill”,却不必然说明“这是我的作品”。要记录现实,摄影机与影印机比我们更擅长;艺术动人的地方,在“我怎么看”,而不是“我怎么复印”。我和 Malerie 常对学生们说:先试。天空想涂粉红就试,觉得不好看没关系,下一次就知道粉红色该怎么用。学习本来就是一连串的犯错,试、失败、再试,慢慢把自己的语气磨出来。我更在意的,是孩子敢不敢迈出那一下。如果他被“天空一定要蓝、人一定要橙”的声音包围久了,他会变得小心翼翼,只敢做别人示范过的东西,坐着等老师画完再跟着描。那不是“安静”,那是“被吓到的安静”。我见过这样的孩子进来,我们会花更长的时间,先把“怕错”的影子挪开:你先画,错了我也在;你先想,怪一点也没关系。引导(guidance)不是喂到嘴边(spoon-feed),而是给他机会去探索,让他知道“为什么要这么画”,而不是“别人说要这么画”。我们的课堂很吵。孩子边画边聊,像玩游戏那样互相加码:“你画大爆车?我画更大的!”有人每天都画冰淇淋,后来我知道他每周都会去奶奶家吃一支冰淇淋—–画画也是一种生活记录。我喜欢这种吵闹,因为灵感本来就需要空气,需要交换。画画不是考试,它更像是一场共同的冒险。如果要说“误区”,也许就是这些:把“像”当成唯一的标准;把“安静”误解成“害怕出错的沉默”;把“指导”做成“替你决定”;把“艺术”缩减成“技法”。我更愿意守护的,是另一条路:让孩子在纸上自由长大,让逻辑慢一点跟上想像;让“错”成为一扇门,而不是一次判决;有一天,等他们长大回头看,会在一张张歪歪斜斜的画里,认出当年的自己——认真、笨拙、亮亮的。对我来说,那就是艺术教育里最重要的事。​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-​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-​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-​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-​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-有时候,我们在教室里,看见孩子画下的东西,远比大人想像得要大胆、要温柔。我们在节目里聊这些时,并没有大道理,只是一些在课堂和生活里真实遇见的故事。如果你不介意我们的画,不介意这些带点笑声、偶尔跑题的谈话,也许你可以听听我们的 podcast —— Artzland 画室Kopitiam。这里有海南熊 Papabearz 和 Malerie,陪你一边喝咖啡、一边聊艺术,也聊生活。https://open.spotify.com/episode/0g6cdwbtXo5fEqAIPMJqTq?si=9LS7-FSPRT28L1EBAit3og

Related articles

文章 ·

孩子不急着回家的那两天 – Artzland,不抄画的画室|北海 Butterworth 开幕记

那两天,时间走得有点慢。2025 年 12 月 20 日和 21 日,Artzland 北海画室悄悄开门。原本以为是一场简单的艺术派对,结果一早,家长就到了,孩子也来了,画室很快被填满。不是吵闹的那种满。而是刚刚好的。有人坐着画画,有人站着看恐龙,有人画到一半停下来发呆。空气里没有「快一点」,也没有「照着画」,只有一种久违的从容。这不像一般的儿童画室开幕。更

孩子不急着回家的那两天 – Artzland,不抄画的画室|北海 Butterworth 开幕记

文章 ·

画画能不能赚钱?

有人问我:“画画能不能赚钱?”这问题出现的频率,几乎跟“今天吃什么”一样高。小时候,我从来没想过这个。那时候,手里有一支铅笔、一张作业本的空白页,就能进入自己的世界。画一只奇怪的怪兽、画一栋自己想象的房子,或者画一个老师不小心变成外星人的故事。那份单纯的快乐,不需要任何价码。可长大后,生活总会把一些现实问题丢到你面前:房租、电费、三餐,还有存不存得到一点点老

画画能不能赚钱?

文章 ·

Artzland 画室 kopitiam – 01 为什么我们长大了还要画画?

在新闻版面的边角,一个看似荒唐却带点温柔的故事悄悄出现。 俄罗斯,一位六十几岁的保安叔叔,第一天在美术馆上班。面对一幅1934年的画作,他看着那几张没有五官的几何人脸,觉得“好像缺了什么”。于是,他从口袋掏出一支蓝色圆珠笔,郑重地替两张脸加上了眼睛。 这幅价值一百四十万美元的作品,就这样被“完成”了。 事情当然引发轩然大波,画作送去修复,叔叔也因此失去了工作

Artzland 画室 kopitiam – 01 为什么我们长大了还要画画?